□葛贵纪

鲁西南大地坦荡辽阔，黄河千百年来奔涌来去，在曹县魏湾镇留下一道绵长故道。曾经改道后淤积的滩涂洼地，历经岁月沉淀，活水聚塘，水土滋融，慢慢长出一片万亩荷塘。它藏在平原深处，以一池碧水、万顷莲荷，把江南温婉安放在黄淮平原上。一汪塘水承接黄河余韵，一塘荷花浸润乡土烟火。四时流转，草木、飞鸟、农人、游人在此相遇共生。我无数次踏足，看晨光漫过荷叶，听晚风揉碎蛙鸣，在荷香里读懂曹县土地独有的温柔。

黄河曾数次改道南徙，冲刷曹县。古时水漫溢泛滥，泥沙沉积，太行堤周边形成连片低洼水泊，积水常年不散，慢慢形成塘堰水洼。早年魏湾故道滩区盐碱严重，庄稼难扎根，大片荒塘闲置。老一辈回忆，几十年前这里只是零散野塘，零星长着野生莲藕，汛期积水漫延，荒草疯长，芦苇丛生，当地人日子拮据清苦。后来引黄工程推进，太行堤水库等水利设施建成，人们因地制宜，顺着天然水域栽种莲藕，由零散水塘扩成连片荷塘。从几百亩到数千亩，再到如今约五千四百公顷连片湿地，荷塘绵延万亩，依托故道活水蓬勃生长。荒滩洼地变成国家4A级黄河故道湿地公园核心景致，鲁西南铺开一轴生生不息的荷乡长卷。

春日荷塘，褪去冬日沉寂，在微凉风里悄悄苏醒。不同于盛夏热烈，初春带着含蓄生机。立春过后，冻土消融，冰封水面慢慢化开，一湾活水漾开细碎波纹。沉睡一冬的藕根在水下淤泥里苏醒，顺着藕节冒出尖尖藕芽。水面先冒出星星点点的卷叶，蜷成嫩角，贴着水面浮起，新叶透亮，带着浅浅鹅绿，怯生生浮在碧波上。

沿九曲木质栈道慢行，栈道临水而建，沿塘埂纵横交错，把荷塘分成错落区块。两旁浅水滩上，芦苇抽芽，蒲草冒头，垂柳垂落万千枝条，嫩黄柳丝拂动水波。远处油菜花顺着荷塘外围盛放，金黄花海环绕碧塘，黄的花、绿的新荷、澄澈碧水，搭配岸边刺槐林，晕染成春日色调。清晨春塘最安静，薄雾漫在水面，水汽氤氲。白鹭、苍鹭掠过，贴着水雾滑翔，扎进水里捕食小鱼。栈道缝隙长着野草，泥土混着水汽、草木清腥扑面。村庄老人扛鱼竿垂钓，不急于渔获；孩童沿塘埂追逐，蹲在水边看蝌蚪。此时没有浓郁荷香，只有泥土、春水、草木的清浅气息，安安静静，积蓄盛夏盛放的力量。春日荷塘是留白水墨，不张扬，把一年生机悄悄埋下。

六月，雨水渐丰，气温攀升，万亩荷塘迎来最盛大时节。新荷舒展，层层叠叠荷叶铺满万顷水面，从脚下蔓延到视野尽头。抬眼望去，碧绿莲叶望不到边，真正是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。荷叶形态各异，大的如翡翠圆盘平铺水面；深水区的叶柄高高挺立，叶片凌空舒展，层层堆叠，形成翻涌绿浪。风从平原吹来，万顷荷叶翻涌摆动，绿浪一波接一波，风声裹着荷叶簌簌声响，在旷野飘荡。

荷博园培育七十多个品种，至尊千瓣、中国红、牡丹莲、深水红莲、各色睡莲错落分布。粉的、玫红的、雪白的荷花绽放在碧叶间，姿态万千。有的完全舒展，花瓣打开，嫩黄莲蓬花蕊裸露；有的半开半敛，微微蜷曲，带着娇羞；有的紧实饱满，尖尖挺立，蜻蜓停在顶端。清晨荷花最动人，露水积在荷叶中央，聚成晶莹水珠。微风晃动，水珠滚动，忽然倾覆坠塘，漾开涟漪。清晨荷香纯粹清冽，随水汽漫溢，十里可闻，褪去暑热，让人沉静安宁。

我偏爱清晨或落日时游览盛夏荷塘。天刚破晓，薄雾未散，天光朦胧，水光缥缈。坐上木船或竹筏，船夫摇橹，慢慢划进荷塘深处。小舟穿梭荷花丛，两侧荷花触手可及，晨露沾袖，清润微凉。鲫鱼、泥鳅、小龙虾在荷叶下穿梭，船桨惊扰，倏忽四散。水鸟从荷丛扑棱飞起，打破一池静谧。暮色降临，夕阳西沉，余晖把天际染成橘红，霞光倒映水面，染红莲叶荷花。晚风漫过塘面，蛙鸣从藕塘深处响起，蝉鸣、蛙鸣、风吹荷叶交织成夏夜乐章。夜色笼罩，月色倾泻，月光洒在万顷水波上，碎成银辉。荷塘夜游，岸边灯光次第亮起，光影倒映，荷香萦绕，游人谈笑，汉服女子衣袂飘摇，衣影、花影、月影重叠，恍若江南梦境。

每年盛夏，曹县举办荷花节，四面八方游客奔赴万亩荷塘。商丘、济宁、菏泽周边游人接踵而至，木栈道上人来人往。观景高塔上，人们登高俯瞰，一望无际碧荷尽收眼底。周边村民借荷花节做起营生，路边摆摊，售卖莲蓬、鲜莲子、荷叶茶、脆藕。新鲜莲蓬剥开，莲子清甜微润，带着清苦；脆嫩莲藕洗去淤泥，生吃脆爽多汁。当地农人打造藕蟹共生、稻虾共作生态种养模式，藕塘养蟹，水田种稻，稻田养鱼，形成循环农耕体系。魏湾镇周边七个村落，靠莲藕种植、水产养殖，年产莲藕六千万斤，藕粉、荷叶茶、莲子加工产业兴起，电商直播把曹县莲藕、稻米销往全国。曾经贫瘠的黄河滩区，靠一池荷塘让上万村民增收，故道活水滋养烟火民生，万亩荷花开出乡村振兴的富民繁花。荷花盛放，不止风景，更是乡土谋生立业的底气。

夏尽秋来，暑气褪去，荷塘换了模样。初秋荷花凋零，花瓣沉入水底，只剩莲蓬挺立。荷叶褪去翠绿，边缘晕染浅黄、赭褐，有的坚挺，有的垂落半浸水中。秋风掠过，莲叶簌簌摇晃，枯黄叶片在水面飘荡。岸边稻田成熟，金黄稻浪挨着荷塘铺开，稻香混着残荷清苦交融。芦荻顺岸生长，芦花扬絮，白茫茫随风飘落。秋日荷塘褪去喧嚣，游人渐少，多了疏淡苍茫诗意。清晨秋雾更浓，水汽更凉，白鹭栖在芦苇残荷间。农人下塘采摘莲蓬，打捞菱角。深秋荷叶枯萎倒伏，只剩光秃荷梗挺立水中，疏疏落落，构成残荷图。塘水澄澈，水下莲藕长成。霜降后，村民踩泥下塘挖藕。深秋挖藕是魏湾延续多年的农事，农人拨开淤泥，掏出饱满莲藕，洗去乌黑淤泥，露出洁白藕身，销往集市、商超，走上千家万户餐桌。一塘莲藕，春夏赏景，秋冬谋生，年复一年供养百姓，守住乡土质朴的烟火生计。

寒冬降临，万亩荷塘归于沉寂。北风席卷鲁西南平原，塘面结上薄冰，深冬整片水面冰封。枯萎荷梗被风雪包裹，岸边芦苇被大雪覆盖，白雪铺满塘埂、栈道、林间。冰封荷塘褪去四季绚烂，只剩沉寂、安然与坚守。深埋淤泥下的藕根抵御严寒，在冻土里蛰伏蓄力。大雪落下，玉树琼枝环绕冰封荷塘，万籁俱寂，只有北风掠过旷野。偶尔有村民来到塘边，望着冰封水面，心里笃定：来年开春，冰雪消融，新荷芽会再次破土，一塘风景轮回新生。冬日荷塘看似荒芜，实则在淤泥深处酝酿新生，就像黄河故道上世代生活的百姓，历经风霜，依旧生生不息，年年守望，岁岁耕耘。

四时轮回，春生、夏盛、秋敛、冬藏，万亩荷塘在四季里循环往复。这片荷塘不是孤立风景，它扎根黄河故道，串联曹县千年人文。曹县本是商汤故地，流传桑林祈雨、网开三面的典故，浸润仁善包容底色；白花河民间传说里，采莲荷花姑娘魂归故土，洒落一池白荷，自此魏湾荷莲绵延千年，为荷塘添上浪漫人文底色。汉服产业在曹县蓬勃兴起，荷花盛开时，无数人身着汉服漫步栈道，泛舟荷塘，传统服饰与万亩莲荷相融，把千年古风复刻在故道水畔。自然风物、千年传说、本土民俗、新兴产业，在万亩荷塘交汇相融。

回望几十年，这片土地从荒滩洼地到生态湿地，从无人问津荒塘到声名远扬的4A级景区，万亩荷塘的蜕变也是曹县乡村变迁的缩影。曾经黄河泛滥遗留的滩涂劣势，被当地人因地制宜转化为生态优势。人们守住一汪活水，护好一池莲荷，依托湿地发展文旅、农耕、加工产业，把绿水青山变成老百姓的金山银山。黄河奔流千年，早已改道远去，可它馈赠曹县的水土底色依旧留存。故道沉淀的泥沙、活水，滋养出万亩荷塘，抚平过往水患的贫瘠苦难，滋养起安稳富足的烟火日常。

我常在独处时回望这片荷塘。城市车马喧嚣，生活步履匆忙，内心难免浮躁，可来到曹县万亩荷塘，顺栈道漫步，闻荷风清香，看万顷水波，浮躁便慢慢沉淀。它不似江南水乡精致雕琢，带着鲁西南平原独有的坦荡、宽厚、质朴。荷叶坦荡铺开，一望无际，有北方土地的大气；荷花临水盛放，清柔温婉，藏水乡细腻柔情。一刚一柔，一旷一幽，黄河豪迈与莲荷温婉在此相融共生。

一池荷风，流淌黄河余韵；万顷莲影，写尽乡土流年。万亩荷塘扎根曹县土地，承载一代人的童年记忆，安放游子的乡愁牵挂，见证小城成长蜕变。朝暮交替，四季往复，荷花开了又落，莲藕枯了又生，黄河故道的故事还在顺塘水缓缓流淌。往后岁月，这一塘碧水万顷荷莲，依旧守在鲁西南旷野上，以荷为语，以水为墨，年年书写曹县大地生生不息的烟火长诗。